“温一碗酒。”
“四文,好嘞。”
“再来一碟茴香豆。”
鲁镇的酒店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。做工的人,傍午傍晚散了工,每每花四文铜钱,买一碗酒,靠柜外站着,热热的喝了休息;只有穿长衫的,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,要酒要菜,慢慢地坐喝。
“你舀,我看着。壶子底里,有水没有?”
“看仔细便是。”
我从十二岁起,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。在这严重兼督下,羼水也很为难。掌柜说,样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;幸亏荐头的情面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,主顾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孔乙己到店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“孔乙己,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!”
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脸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;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。穿的虽然是长衫,可是又脏又破。
“温两碗酒,要一碟茴香豆。”
“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!”
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
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,吊着打。”
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。
“窃书不能算偷……窃书!……读书人的事,能算偷么?”
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‘君子固穷’,什么‘者乎’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因为他姓孔,别人便从描红纸上‘上大人孔乙己’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孔乙己。
“这孔乙己,原来也读过书的。”
“读过书,却终于没有进学,又不会营生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讨饭了。”
“幸而写得一笔好字,便替人家钞钞书,换一碗饭吃。”
“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吃懒做。坐不到几天,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,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,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。”
孔乙己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。但他在我们店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;虽然间或没有现钱,暂时记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还清,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
孔乙己喝过半碗酒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。
“孔乙己,你当真认识字么?”
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
“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?”
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
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那时我十二岁,整天站在柜台里温酒。
“你读过书么?”
我略略点一点头。
“读过书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茴香豆的茴字,怎样写的?”
我想,讨饭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
“不能写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字应该记着。将来做掌柜的时候,写账要用。”
“谁要你教,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?”
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,点着头。
“对呀对呀!……回字有四样写法,你知道么?”
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,想在柜上写字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有几回,邻居孩子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孔乙己。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,一人一颗。
孩子吃完豆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碟子。
“还有么?”
孔乙己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,弯腰下去。
“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。”
直起身又看一看豆,自己摇头。
“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
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,取下了粉板。
“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
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
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”
“哦!”
“他总仍旧是偷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。他家的东西,偷得的么?”
“后来怎么样?”
“怎么样?先写服辩,后来是打,打了大半夜,再打折了腿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打折了腿了。”
“打折了怎样呢?”
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死了。”
掌柜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中秋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火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顾客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
“温一碗酒。”
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夹袄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蒲包,用草绳在肩上挂住。
“温一碗酒。”
“孔乙己么?你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
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,酒要好。”
“孔乙己,你又偷了东西了!”
“不要取笑!”
“取笑?要是不偷,怎么会打断腿?”
“跌断,跌,跌……”
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掌柜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掌柜都笑了。
我温了酒,端出去,放在门槛上。
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,放在我手里,见他满手是泥,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
不一会,他喝完酒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