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OUNDTRIP · 声音作品

孔乙己

原著 鲁迅 · 一九一九 · 公版 · 9′59″ · 二〇二六年八月

鲁镇的咸亨酒店,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。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:店里的人都拿他取笑,他只肯同孩子说话。

一 · 咸亨酒店
酒客甲

“温一碗酒。”

掌柜

“四文,好嘞。”

酒客乙

“再来一碟茴香豆。”

鲁镇的酒店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。做工的人,傍午傍晚散了工,每每花四文铜钱,买一碗酒,靠柜外站着,热热的喝了休息;只有穿长衫的,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,要酒要菜,慢慢地坐喝。

二 · 温酒的伙计
酒客甲

“你舀,我看着。壶子底里,有水没有?”

掌柜

“看仔细便是。”

我从十二岁起,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。在这严重兼督下,羼水也很为难。掌柜说,样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;幸亏荐头的情面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
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,主顾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孔乙己到店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
三 · 出场
酒客甲

“孔乙己,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!”

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脸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;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。穿的虽然是长衫,可是又脏又破。

孔乙己

“温两碗酒,要一碟茴香豆。”

四 · 窃书不能算偷
酒客乙

“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!”

孔乙己

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

酒客甲

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,吊着打。”

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。

孔乙己

“窃书不能算偷……窃书!……读书人的事,能算偷么?”

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‘君子固穷’,什么‘者乎’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五 · 背地里的身世

因为他姓孔,别人便从描红纸上‘上大人孔乙己’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孔乙己。

酒客乙

“这孔乙己,原来也读过书的。”

酒客甲

“读过书,却终于没有进学,又不会营生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讨饭了。”

酒客乙

“幸而写得一笔好字,便替人家钞钞书,换一碗饭吃。”

酒客甲

“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吃懒做。坐不到几天,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,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,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。”

孔乙己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。但他在我们店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;虽然间或没有现钱,暂时记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还清,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

六 · 半个秀才

孔乙己喝过半碗酒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。

酒客乙

“孔乙己,你当真认识字么?”

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

酒客甲

“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?”

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

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七 · 茴字四样写法

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那时我十二岁,整天站在柜台里温酒。

孔乙己

“你读过书么?”

我略略点一点头。

孔乙己

“读过书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茴香豆的茴字,怎样写的?”

我想,讨饭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

孔乙己

“不能写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字应该记着。将来做掌柜的时候,写账要用。”

少年伙计

“谁要你教,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?”

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,点着头。

孔乙己

“对呀对呀!……回字有四样写法,你知道么?”

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,想在柜上写字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八 · 茴香豆

有几回,邻居孩子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孔乙己。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,一人一颗。

孩子吃完豆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碟子。

孩子

“还有么?”

孔乙己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,弯腰下去。

孔乙己

“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。”

直起身又看一看豆,自己摇头。

孔乙己

“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

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
九 · 打折了腿

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,取下了粉板。

掌柜

“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

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

喝酒的人

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”

掌柜

“哦!”

喝酒的人

“他总仍旧是偷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。他家的东西,偷得的么?”

掌柜

“后来怎么样?”

喝酒的人

“怎么样?先写服辩,后来是打,打了大半夜,再打折了腿。”

掌柜

“后来呢?”

喝酒的人

“后来打折了腿了。”

掌柜

“打折了怎样呢?”

喝酒的人

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死了。”

掌柜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
十 · 最后一面

中秋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火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顾客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

孔乙己

“温一碗酒。”

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夹袄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蒲包,用草绳在肩上挂住。

孔乙己

“温一碗酒。”

掌柜

“孔乙己么?你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

孔乙己

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,酒要好。”

掌柜

“孔乙己,你又偷了东西了!”

孔乙己

“不要取笑!”

掌柜

“取笑?要是不偷,怎么会打断腿?”

孔乙己

“跌断,跌,跌……”

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掌柜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掌柜都笑了。

十一 · 四文大钱

我温了酒,端出去,放在门槛上。

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,放在我手里,见他满手是泥,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

不一会,他喝完酒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

十二 · 粉板